老当铺后院，蝉鸣得跟炸雷似的。赵林云正埋头给草垛上破筐子铺一层新麻袋，汗珠子顺着颧骨往下滚，砸在脚底板噗嗤一声闷响。他手上那把砍刀磨得溜光水滑，可刚才数铜钱，把小指头头给数秃噜了一层皮，现在正吭哧吭哧处理着伤口。

"嘶——"赵林云咧了下嘴，草篮子里的麻袋哗啦一下掉地上。他手忙脚乱去捞，一个白花花的脑袋从旁边水缸里钻出来，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上，仔细一看，还是个姑娘。

"哎哟！"赵林云吓得一哆嗦，手里的麻袋掉了一地。姑娘"噗通"一声爬起来，拍了拍身上水，这才看清是自个儿。林云娘叉腰瞪眼，刚想发作，就看见赵林云那怂样儿。

"掌柜的又派你数钱？"她甩了甩湿头发，水珠子噼里啪啦往赵林云脸上溅。赵林云赶紧把砍刀往腰后藏了藏，讷讷道："不是……是整理库房。"他手指着满地麻袋："您看您把铜钱窟窿都给我数秃噜了……"

林云娘斜眼瞅着地上的麻袋，小鼻子一抖："又是你这点出息？前儿个交代你擦窗沿，擦得跟狗窝似的。"赵林云正要辩解，听见水缸里有动静，回头一看，是个老伙计在喂鱼。

"林云娘！"那老伙计举着鱼食撒水缸里，突然急道："你瞧这缸金鱼，眼瞅着要生小鱼了。方才王富生掺了红鲤鱼食，我跑了三趟没买到。"林云娘"哦"了一声，转身就往外冲。

赵林云傻愣愣看着，直到听见掌柜的喊他，才想起自个儿在干嘛。他吭哧吭哧把散落的麻袋码好，却听见林云娘跟王富生在堂屋嚷嚷。

"掺完了掺完了！"王富生抹把汗，"后院那盆黑牡丹，你记得给我留两枝！"林云娘连头都没回："知道了，来世投胎记得还我金钗！"

赵林云蹲在墙角，看着白瓷缸里摆尾的金鱼，水面上浮着几粒红食。他抽了抽鼻子，想起林云娘作诗时总爱扶着水缸看鱼，那首《金鱼吟》他记得最牢：

"尾摆碧池轻似浪，首浮浮水慢如烟。 三冬不结冰心在，一寸常年尾下悬。"

"林云娘"三个字，他念了三年。这当铺里管账的姑娘，总在晨光里展着信纸，墨香混着鱼腥扑过来。赵林云偷偷往水缸里丢过铜板，每一次都惹来林云娘的横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