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书这事儿吧，说好听点叫育人，说难听点就是听学生念叨。尤其搁乡下，那条件，一天屁股坐得生疼，嗓子喊得冒烟，还不一定能教出个啥名堂来。我当老师那会儿，快三十了，人模狗样的，心气儿还挺高，总想着能教出个啥天才少年，回去挣个脸面。结果呢？不是学生上课睡觉，就是作业不做，顶多有几个机灵的，但也不过就是考试多考两分，跟个跳梁小丑似的。

那年头，乡下教学点就那么几间破瓦房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，学生也就三四十个，杂七杂八的，倒是挺热闹。我这班主任当得是尽职尽责，天天跟在屁股后面，生怕哪个跑了调。不过吧，日子一久，也就习惯了。直到开学后两个月，来了个新生，搅得这平静的表面差点炸开。

是个小姑娘，大概七八岁年纪，梳着一头乌黑的长辫子，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裙子，背个烂书包，怯生生的站在教室门口。那天风大，她辫子末梢扫在脸上，好像一碰就要掉下来似的。她眼睛挺大，黑葡萄似的，就是总是红红的，像是刚哭过，又或者就是天生泪腺发达。

我走过去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蔼可亲：“来，叫老师听听。”

她小嘴一瘪，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下来了，声音细得像蚊子哼：“老师……我……我不想来……”

周围学生都停下了玩闹，看着这新鲜玩意儿。我皱了皱眉：“怎么了？说不愿意就来，哭什么？”

她小手抖着，从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：“我……我要回家……”

我接过来，展开一看，是张收据，盖了个红戳，看样子是去镇上赶集了，买了个啥玩意儿，钱没给够，还欠着。字歪歪扭扭的，像是小孩子写的。

“家里出什么事了？”我问。

她越哭越凶，根本说不出来。旁边几个胆大的学生开始小声议论，什么家里穷啊，爸妈吵架啊，乱七八糟的。我有点头疼，这种家庭的孩子，最是麻烦。

“别哭了行不行？先坐下吧。”我叹了口气，指着旁边空位，“先上课，等下说。”

她抽噎着坐下了，还是不停摇头，眼泪哗哗的。那节课她显然没听进去，一会儿抠手指，一会儿玩衣角，头也埋得很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