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王那张脸彻底黑了，像被丢进染缸里染了三次又褪色的旧煤球，上面还挂着几滴没擦干净的唾沫星子。他大概这辈子从没被人这么当众羞辱过，尤其还是被一个女人甩着票子指着鼻子骂王八蛋，脸估计比刚从煤堆里刨出来的还黑。

“你……”老王咬着后槽牙，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的字眼，那眼神恨不得把我这娘俩生吞活剥了。他身后的几只狗腿也是一脸懵逼，谁敢相信一个破军官居然被个乡下婆娘这么张家口？他们偷偷瞄了我两眼，又赶紧转回头去，生怕沾上晦气。

我巴不得他赶紧滚，背着手叉着腰，脖子扬得老高，心里还美滋滋地盘算着这票子能买多少粮票，多少布料。嘿，就冲这本事，这钱，老王你还想跟我斗？

不过啊，这老王身后头，却有人比我更不乐意。那站在人群外围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的男人，同样的黑着脸，只是那眼神里藏着的火气，比老王还盛。

他叫纪北，是我们县武装部的政委，冷得像块冰，铁面无私是出了名的。可这冰块，偏偏就赖上了我，赖上了我那拖油瓶儿子小石头。

我注意到纪北的时候，就是在他第一次来村里找我儿子吃饭。小石头那时候正饿得眼冒金星，刚啃完一个冷硬的窝窝头，差点噎住。纪北蹲下来，从怀里掏出个烤红薯，软糯的甜香在那破败的村巷里简直绝了。

小石头眼睛瞬间亮了，小嘴巴嘬得我娘疼。纪北给他剥着红薯皮，那手……啧啧，常年握枪的手，剥个红薯都像在雕件艺术品，动作又轻又稳。

老王那时候也在，他看着纪北手上的动作，眼神就不对劲。后来村里人渐渐发现，只要我一出门，总会看到个冷冰冰的男人跟在后面。不是监视，倒好像……护着？

今天这事能闹得这么大，也是因为老王仗着自己是县武装部的，狐假虎威地要抢小石头手里那点可怜的零花钱。小石头护着钱，一口咬定不敢给，俩人就扭打在一起。纪北那时候正好路过，听邻居喊了声“那谁”，他就走了过来。

我当时还纳闷呢，不是在看戏吗？怎么直接冲老王来了？

纪北站得笔直，军帽压得低低的，只露出一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