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埋在盆里发呆，浑身的肥皂味冲得我眼皮直跳。镜子里的我，头发乱得像刚被野狗啃过，脸上还挂着昨儿夜没洗干净的灰，活脱脱个逃犯模样。

“林磊，快起来！磨蹭啥呢，晌午了！”外间传来妈炸雷一样的吼声，紧接着，“哐当”一声，碗筷砸在桌上，溅起好几个水花。

我心头一紧，手忙脚乱把头拔出来。妈冲进来一把薅住我后领，揪到洗脸池边就是一顿搓洗。肥皂进眼睛里又辣又疼，我龇牙咧嘴直抱怨：“妈你轻点儿！老娘的角膜要是废了算谁的？”

“废了咋地？还能让你给老娘养老送终不成？”妈甩完我，扭头抄起桌上的黄包车钥匙，“送你去车站，接你那老同学。”

同学？我心里直打鼓。这老同学，王胖子，当初送我去监狱那会，脸比哭还难看。后来我听说，我刚进去那会儿，他办了个小厂子，翻五番。等我四年刑满出来，听说厂子黄了，躲债跑路了。

“妈，我这身……”

“还穿那套脏兮兮的？”妈嗓门又拔高八度，“跟外人见不见面呢？走，先去裁缝铺，给你置办身像样的。”

我这身灰扑扑的厂服是刚出狱那会儿置办的，料子差得像猪套。裁缝铺离监狱不远，就街对面。我跟着妈走，心里七上八下的，跟个小兔子似的。

“林磊，想啥呢？”妈推我胳膊，“你那点儿钱，都交到那黑窝子里去了？”

提到钱，我就来火。四年牢饭啥样的，现在想起来都反胃。妈倒是挺体谅人，从兜里摸出五百块塞给我：“拿去，先买点像样衣服，剩下的路上给你备点干粮。”

“妈，五百块够干啥的？”

“够你买车票了！”妈瞪眼，“剩下那点，路上少吃点，省着点儿花。”

我攥着那五百块，攥得汗都湿了。这钱，是我出来时，县里联系工作给的五十块押金，后来在监狱里托人弄点私活，勉强攒下的。

裁缝铺里人不多，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妈，手脚麻利得很。她给我量了尺寸，瞅了我两眼：“刚出来吧？”

我没说话，点点头。尴尬得脚趾抠地。

“想买个什么样儿的？”大妈问我。

“自个儿想想呗，妈觉得咋样都行。”我只能这么打哈哈。

大妈看了看我那身破衣服，叹了口气：“这样，给你买件蓝色的涤棉衬衫，一条卡其布西裤，再配双布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