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卿第一次见到沈知意，是在他三十七岁那年的春日宴上。

江南的春，总是带着一股湿漉漉的黏腻劲儿，空气里弥漫着陌生的花香和昂贵酒水混合的味道。顾长卿穿着一身月白锦袍，立在西厢厢房的窗边，眉头紧锁，脸色苍白得像宣纸。他身子骨向来孱弱，三天两头要咳两声，昨夜又宿醉了，此刻只觉得浑身乏力，伤口隐隐作痛。

宴席上人声鼎沸，丝竹声、谈笑声、杯盏碰撞声交织在一起，像一只巨大的嗡嗡作响的集市。顾长卿却如同未入流水的孤木，对周遭的喧嚣充耳不闻。他只盯着前方，目光落在主座上方那面悬挂的巨大屏风上。

屏风上画着一副山水图，青峰翠峦，流水潺潺，别有一番意境。可顾长卿盯着看久了，只觉得那山峦的轮廓像极了一个女人的侧脸，清丽而孤傲。

“三、七、八……”他含混地咳嗽起来，声音嘶哑得厉害，“咳咳……”

旁边的侍从连忙俯身：“世子，您还好吗？需要歇息吗？”

顾长卿摇摇头，强行压下不适，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划着圈。就在这时，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身影，逆着光，缓缓朝他这边走来。

那女子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衣裙，裙摆绣着细密的银线，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。她身姿挺拔，容颜绝美，眉眼间带着一股冷峭的傲气，仿佛世间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。她的步伐不疾不徐，直直地朝着他这个角落而来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她的脚步移动，赞叹声、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
顾长卿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。

那女子走到近前，目光扫了他一眼，似乎有些意外，随即眉头微蹙，似是不悦：“怎么，本小姐过来，竟没人瞧见？还是说，顾世子您病得太重，连人都分不清了？”

她的声音清脆如玉珠落盘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。

顾长卿怔住了。

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。江南名媛们个个温婉柔顺，谈吐得体，哪像眼前这位，说话尖酸刻薄，还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蛮劲儿。

他眨了眨眼，有些确定自己没看错。眼前这女子的眉眼，和他屏风上看到的那个侧脸，一模一样。

“我……”顾长卿喉咙发干，想说什么，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