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平的秋天，天来得特别早。下午五点多，天就暗了下来，一层灰蒙蒙的雾把整个城都罩住了。我缩在胡同口那小茶馆里，就着炉膛里剩的火，泡了两碗茉莉花茶。茶馆老板王胖子一边给炉子添煤球，一边念叨：“这天儿，怪热的，跟开焊似的。”

我呷了口茶，呛得直咳嗽。这茶日子久，泡出来苦涩得很。我这胳膊还在疼，是上个月在厂里扛铜锭时砸的，绑着条假肢，走路都费劲。但眼下这世道，能坐着不动就不错了。

街上人影稀疏，偶尔有几个行人，低着头快步走，脸上都提着心。前几天日本人在卢沟桥那块儿又挑事，抓兵，换炮，闹得整个北平城空气都稀薄的。中央军和日本关东军对峙着，炮口都对准了对方。报纸上登的都是这些，官面上的事儿。但老百姓的日子，还得往下过。

“听说了没？东边几个大厂子，日本人要 charms. ” 王胖子往炉里加了几块新煤，火星子直蹦。他凑近我，压低声音，“还说要检阅，查户口，查得跟贼似的。”

我点点头，没吭声。这些消息天天都能听到。前两天，邻居老张头就被日本巡捕给抓走了，到现在还没回来。他家就剩老娘儿几个，眼瞅着要断了顿吃。想着就觉得不是滋味。

正说着，门口突然一阵骚动。几个穿着黄马褂的巡捕，还有几个端着枪的日本兵，闯进了茶馆。领头的巡捕用生硬的汉语嚷嚷：“检查！全部站出来！”

屋里的人顿时炸了锅。王胖子吓得手里的茶碗“啪”一声掉在地上，茶水溅了一地。

我也站了起来。心里那股子说不出的憋闷，突然就窜上来了。我知道该做什么，也知道不该做什么。但就是管不住那股子怒火。

“你们要干什么？凭什么检查？” 旁边一个脾气躁的老头吼了起来。

那巡捕眼睛一瞪，手里的鞭子就抽了过来。老头往后一缩，鞭子打在他腿上，“哎呦”一声。

这一下彻底点燃了大家。有人喊：“打他！”有人叫：“别怕！”

我看着那几个巡捕，还有那些日本兵，他们脸上挂着那种看着人畜不如的笑容。我攥紧了拳头，但没有动。我知道，我这把年纪，这副模样，上去也是送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