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哟喂，快看快看！咱家翠花又怀上啦！”三叔叔扯着嗓子咋呼，唾沫星子横飞的，跟个小丑似的在院子里蹦跶。

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站在门槛边，手里还拎着刚从镇上供销社买回来的布票，耳朵却嗡嗡作响。怀上？哪个怀上？我这儿揣着……呃，也不是我自己的。

“奶奶！”我脚下一软，差点没站稳，赶紧扶住门口的旧柜子，心口突突直跳，像揣了只兔子。家里那只养得肥硕的芦花鸡，好像也感应到了什么，冲我“咯咯哒”地叫了两声，摇摇摆摆地晃进了厨房。

“哟，我的乖孙乖乖，怎么啦？站在那儿发愣做什么？是不是又看啥书看傻了？”身后传来熟悉的爽朗笑声，像盛夏午后院子里的向日葵，暖烘烘地朝着你。

我回头，就看见奶奶坐在廊檐下的小竹椅上，眯着眼睛，笑得见牙不见眼。她身形圆润，看不出具体年纪，但那双眼睛，亮得能照出人心底的褶子。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，上面插着根粗布的发簪，鬓角却带着几缕银丝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
“奶奶，您……您笑啥呢？”我喉咙发干，声音都有些发抖。手里那包还带着油墨香的布票，此刻感觉像块烧红的烙铁，烫得我手心冒汗。

“能不笑嘛！”奶奶没接我的话，反而拿起身边摇着蒲扇的手，拍了拍自己那个微微隆起的小腹，“咱家翠花，这是要给我抱重孙子啦！你说说，咱家这好事，是不是来得太勤了点？”

我：“……”

我怀疑我可能没听见对。等我鼓起勇气想再问点什么时，奶奶已经站起身，朝着屋里喊：“翠花！翠花！你给我出来一下！快出来！”

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，接着，我那还没完全褪去少女青涩的亲娘，我大婶子，探出个脑袋，手里还拿着针线，看到奶奶，立刻笑开了花：“妈，啥事儿啊？”

“你看你看，”奶奶拉着大婶子的胳膊，神秘兮兮地说，“我就说嘛！咱家翠花这是要添丁进口，再添丁进口呢！赶紧的，把这个，把这个……”

她比划着手，指的是刚刚供销社回来顺手拎的家当。我眼疾手快地扑上去，从她的手里抢过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，打开一看，里面竟然是一包黄澄澄、还带着点香气的炒花生米，旁边规整地叠放着几斤大白面和一小包白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