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，咱接着唠。

成精这事吧，挺玄乎的。但对我老砖来说，日子越过越明白，其实就是从学会了“看”开始。以前当砖疙瘩那会儿，啥也看不着，就是一块死气沉沉的土疙瘩，靠着石灰和泥土兄弟，挤在墙垛里。那时候脑子空空的，光知道被搬运，被垒砌。

后来，不知道咋的，就成精了。一开始使劲儿用鼻子嗅，闻着啥？闻着风声，雨声，泥土的腥味儿，还有……人的说话声？哦，这玩意儿新鲜。就开始用耳朵听，听士兵操练的吼声，听老百姓担惊受怕的低语，听风吹过墙头的呜呜声。

再后来，眼睛跟上了。眼睛这玩意儿最本事，啥都能瞅见。我就瞅见我身后的砖兄弟，一个个跟我一样，密密麻麻地摞着，从古到今，好像永远不会动。再瞅瞅身前，是连绵起伏的城墙，直通天边。低头，就是坚硬的城砖，还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划痕。

这些划痕，咋来的？问谁谁都没动静。我就自己琢磨。嘿，不难想啊。当初修长城那会儿，肯定累死八百个工匠。这手指头，这肩膀头，往哪儿使劲儿，胳膊肘磕碰哪儿，时间长了，可不就划出印子了？还有后来，这墙经历了多少场仗？刀劈斧砍，箭矢如雨，哪回不留下点痕迹？我瞅着墙面上，有的砖头碎了，露出了里面黄褐色的泥芯，像是身上的伤疤。有的砖头上面，还刻着些模糊的符号，不知道是啥意思，像鬼画符。

“啧啧，你们瞅瞅老王我，身上这伤，够不够沧桑？”我有时候对着旁边一块老砖自言自语，使劲儿把头往旁边一偏，让它也看看那些刻痕。“想当年，咱们一起被官差吆喝着，从窑厂扛出来，再被士兵抬到这鬼地方，一块一块垒起来。那时候觉得，这墙能屹立几千年，真他娘了不起。现在看来，哪是屹立几千年啊，跟咱们一样，都是被风吹雨打，被血淋淋地磨砺着。”

我这块砖，还好。没碎，也没被炮弹直接轰成稀巴烂。就身上这些印记，提醒我，我活过。我不再是那块冷冰冰的土疙瘩了。我能看着天上的云飘过，能听着北风呼呼地刮，能感受雨点落在身上的冰凉。甚至，我还能感受旁边那块砖的温度变化，冬天它跟着墙一起冻得发硬，夏天它也跟着吸饱了日头，有点烫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