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风还没等把春意吹透，硝烟就先赶了一步。城里的枪声，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给搅和烂。老王家的院墙外，昨天还能看见孩子光着屁股追风筝，今天就稀稀拉拉飘着弹片。王嫂子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数着那本快翻烂的记账簿，一边数一边掉眼泪，可那笔数得又急又重，生怕数漏了哪天的开销。

街角的烟铺，掌柜的瘸腿老头正颤巍巍往柜台里塞着空烟盒。前两天还能瞧见当兵的往铺子里钻，揣着几张边票，急吼吼换上一包“大前门”，现在铺子门口扬起的黄土里，净是泥点子。老头媳妇儿在灶房里喊：“掌柜的！后头丢了两袋煤球呢！风刮得！”

巷子尽头，小李家的媳妇正把剪好的绷带卷成一卷卷。油灯底下影影绰绰，那双手好像比平时更粗糙了。李家小子前天夜里就上了路，走的时候还往她怀里揣了块干粮，现在那块干粮早就让汗水泡软了。她数着绷带，数着日子，心里头像塞了块科砣似的，沉得慌。

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，大家伙儿都伸着脖子，盯着那个歪歪斜斜的木牌子。牌子上写着“布票”“盐票”，底下排着的长龙，眼睛里头的光，比街灯还亮。有个老太太在队里头唠叨：“你听说了没？关帝庙那边又死人了，还是孩子的爹……”

炮声突然又响起来，震得人耳膜嗡嗡直叫。老王家的孙子躲在煤堆后面，小脸憋得通红，举着手里的木头枪，嘴里呜呜呜地学着大人说话。王嫂子冲过去抱住孩子，眼泪砸在孩子的手上，孩子愣了半天，才小声说：“娘，我…我又没抢到弹片。”

风把烟铺老头的烟袋锅吹翻了，滚到街中间。捡起来的时候，烟袋嘴已经丢了，只剩个空空的家伙。巷子里突然静了一下，接着又乱起来。有人喊娘，有人喊爹，有人喊“快跑啊！炮来了！”

四月的夜，好像格外长。油灯的光晕摇啊摇，把人的影子拉得好长。屋里头，王嫂子还在数账簿，数着数着就哼起小调儿，那调子跑调得厉害，可谁也没笑话。灶房里，小李家的媳妇在絮叨，絮叨着啥，谁也听不清，反正那声音不大，也不小，刚好能透进隔壁去。

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，快得很，像是要追上什么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