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浓，油灯在风中轻轻摇曳，屋檐下挂着的几串灯笼却依旧亮着，照得前院雪白一片。我正坐在廊下，望着那盏突然熄灭的长明灯发呆。

"二弟，别看了。"父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
我回过头，看到他披着件旧棉袄，手里还夹着卷竹简。北风裹着雪子打在脸上，生疼。"灯油没了，我让人换过。"

"又是张文远送来的？"我皱了皱眉。自从黄巾军被打散后，这位前部司马就总爱来送些奇怪的东西——不是腐朽的马匹，就是几坛发霉的酒。

父亲叹了口气："他自己也难，家里还有老人要养。"

我沉默着。三天前，三弟在城里闹事的时候，张文远恰好经过，护着个逃难的孕妇被乱兵射中了肩胛。伤筋动骨的功夫，军医说再躺半年才能动弹。

"大哥，"父亲突然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，"你那点盘缠还够用吗？"

我这才想起自己怀里揣着从典当铺换了来的碎银。自从运粮队在当阳坡折损后，家里每月的米缸就少了半截。

"还能凑..."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父亲转身进了里屋，很快端来个粗瓷碗。碗里是热的，飘着几片腌菜。

"天快亮了，该收拾行李。"父亲放下碗，突然抓住了我的胳膊。他的手心粗糙得像老树皮，却让我的心跳漏了好半拍。

"去寿春..."

我愣住了。那里现在归曹老板管，才送来的一批丝绸就在前几日被官府征用了。父亲却迎上我的目光，那双老眼在灯笼下亮得惊人："亮灯如昼，是怕人看不见？可这乱世里，谁能真正藏住心事？"

北风突然卷着雪子灌进来，打翻了瓷碗。我和父亲都愣了愣，随即相视一笑。父亲转身走了，背影在灯笼的光里拉得很长。

我弯腰捡起碎瓷，冰凉的碎片贴着手背。忽然看见墙角有个东西在晃动——是张文远的旧弓，搭在马鞍上的那种，弓身刻满了刀痕。

想起昨天他靠在墙上哼歌的样子，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。弓背上的刻痕像一条条蜿蜒的伤疤，末尾用朱砂写着几个小字："初心为灯，长明不息"。

油灯突然爆了籽，火苗一阵乱窜。我摸黑把弓收进包袱，雪花样落在肩头。父亲说过，有志之人，当如这盏长明灯，风再大，也吹不灭灯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