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头铺子门口那几个伙计，正对着铜笔比划。有个戴圆框眼镜的，手指哆哆嗦嗦摸到一支，眼睛就亮了，哧溜一下抽出来，对着光线照了照，又往人堆里一杵。旁边有人喊：“卖笔呢！卖新来的洋笔啊！”

喊声把店里老板给招过来了。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，脑门上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，一抿嘴露出两排大金牙。他抄着手站在柜台后头，瞥了眼那伙计，哼了一声：“叫嚷什么，没看见我这儿忙着呢吗？”

伙计缩了缩脖子，但还是忍不住咋咋呼呼：“老板！您瞧瞧这新笔！擦得锃亮，写起来滑溜溜的，跟咱们以前用的大毛笔可不一样！”

胖老板哼了一声，不置可否。这年头，只要有人买，管他是毛笔还是钢笔，都是进账。他心里琢磨着，前儿从上海来的货单上写着，这批铜笔是上海某某文具庄送来的，款式最洋气，价钱也贵，卖得出去的话，一条龙全靠它撑着。

外头人越围越多，嗡嗡嗡一阵嘈杂。有个穿长衫的文士模样的，踱到铜笔摊前，眉头拧成了个疙瘩。他也不看那笔，反而对着伙计招招手，压低了声音：“你们老板呢？我找他谈谈。”

伙计又惊又喜，赶紧应道：“先生，您想找老板？这边请！”

文士跟着伙计往里走，经过一个摆着《新青年》书摊的角落时，脚步顿了一下。那书摊前头站着一个高挑的姑娘，正拿着一支铅笔，在账本上潦潦草草写什么。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袖口卷到手肘，露出细嫩的手腕子。她听见有人经过，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
文士没理会姑娘，径直往里走。胖老板正坐在账桌后头算账，看见文士，立马放下算盘，堆起满脸笑容：“这位先生，您是……”

文士摇摇头，也不答话，径直走到柜台前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，递给胖老板：“这是上海那边寄来的，说是你们拖欠的货款，再不还，就要停货了。”

胖老板眉头一皱，接过信，拆开只看了一眼，脸色就变了：“哎呀！这可怎么办！我前儿不是托人去上海催了吗？”

文士冷笑一声：“催？催有什么用？上海那帮人，眼里只有钱！要是你们拖欠的不是钱，而是别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