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口的水汽把人都腌得发软。林则徐那年扔进虎门江里的两箱洋酒，如今不知道变出了多少种花。前头铺子门口，几个伙计正摆弄刚到的铜笔，擦得锃亮的，引得路人都伸长脖子看。有个穿长衫的老先生，豆腐渣似的头发，站在书店门口直踱步，手里那本《新民丛报》都快被捏破了。

"先生，这回的《海国见闻录》是新鲜到的。"掌柜的满脸堆笑递过来，稿纸都磨出了毛边。老先生接过来翻了两页，突然咳嗽两声，把书往柜台上一搁："老板，最近这文人们写的东西，是越看越费劲。"

这话说得人心惶惶。就在前几天，上海滩刚传来消息，说那个梁启超又在变戏法，把《少年中国说》的小册子印成竹简，摆进戏班子搭台唱。戏子们咿咿呀呀念得满嘴跑火车，台下却有人躲着笑出声来。

"梁那小子偏了。"书店往街角的茶馆里，几个秀才正捧着盖碗喝得脑壳发胀。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名叫章太炎的，突然把茶盏往桌子上一拍："康南海的《新学伪经考》都出了多少本了，他倒好，天天琢磨怎么用白话文把孔夫子和八股子打扮得跟新衣服似的。"旁边有人接茬："我瞧着是折腾，不照样有人掏钱买？"

穿马褂的印刷匠老赵正蹲在河边修石印机。去年他给汪康年印过《时务报》，今年又被捕头抓去问话。老赵摸着沾满油污的布满老茧的手，闷声说："听说城里现在流行写白话，连乡下老太太都学着写顺口溜骂洋鬼子。"说着从怀里掏出张油纸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"洋人看田，贼心不死"，墨都蹭花了。

前头突然传来呼喝声，巡捕房的三长枪把两个提着包袱的妇人往街心拖。有个妇人扑通跪下，哭得撕心裂肺："大人饶命！我们不过是卖两本《孔子制历法》的书..."老赵闭上眼，想起昨天书铺伙计偷偷塞给他的铅字，那些"乎""呀"的偏旁，简直像一群喝醉了酒的蚂蚁。

西的风从长江拐弯处捎来，带着铁厂那边煤烟子的腥甜。就在这阵风里，有信使骑着快马冲到警察局， confiesso 递上封密信。查了半天才找到信封底下压着的《申报》，原来最后一版有个豆腐块大小的告白："本埠文友公鉴：鄙人才疏学浅，但愿能用笔代舌，唤醒沉睡的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