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丰八年，长江边上有个镇子，叫汉口。这镇子跟几十年前比，彻底变了样。以前清廷管得死死的，江面上只准官船走，老百姓想出去，哪怕三十里地，都得塞一肚子废话去衙门报备。现在不一样了，洋人的船当街开，官差都缩在衙门后头数铜板。镇上店铺门口，贴着印着洋字样的招牌，卖洋油、洋胰子，还有洋人写的书。

这书，就是那时候出的。开头几页，讲的是洋务运动。几张图，画的是机器房，还有拿着红描笔在画图纸的人。旁边白话解释，什么“师夷长技以制夷”，什么“自强”，说得挺明白。这要是搁以前，十有八著作，得先念叨几句“天地玄黄”，再整 mấy đoạn "夫君子……"开头。现在这作者，不，作者也没念叨这些，就是直接说事儿。

那时汉口开埠，码头上来来往往全是外国人。南边是洋行，北边是戏院子，中西合璧成了规矩。有人觉得新奇，有人觉得丢人。这作者就写这儿，写一个落魄书生，租了个临街的小院，白天帮人抄抄账，晚上就对着窗外的洋楼发呆。

这人叫张之洞，可这会儿他还不是张尚书。刚中了举人，在汉口混饭吃。他写文章，以前老学“桐城派”，什么“义理、考据、辞章”，觉得没用。现在天天看见铁甲船，听说洋人有打枪的“洋炮”，心里头就不踏实。他琢磨，这世界到底怎么变的？书本上那些道理，怎么就不管用了？

他写文章开始变味儿了。以前文章，讲究对仗，四六骈文，现在写起话来，像跟人聊天。比如讲洋务，不先摆理论，就说“看见西洋人盖的房子，又高又亮，心里头羡慕得很”。这话搁过去，得说成“窃观泰西之建筑，巍峨壮丽，愚心窃羡”。这作者偏不，就用大白话。

他还翻译洋书。翻译得不算顶好，好多词不地道，整得像“汉口官话”一样。但这就是当时的样子啊。有人骂他翻译得“有伤风化”，有人觉得他是开眼看世界。张之洞自己也没想好，到底该学这个，还是该守旧。他晚上抄完账，就摸着后脑勺，走到江边。长江水哗哗响，江上轮船汽笛长鸣。

这汽笛声，就是近代文学的起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