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的雪下了整整三天，把这巍巍帝都罩在一片茫茫白雾里。东市那口老茶馆的炉火倒是旺得很，噼啪作响的柴火映着粗粝的木桌，几个赶早起的客官正高声乒乒乓乓掼着骰子。

林染缩在门边搓着手，棉袄袖口磨得露了毛边。她偷偷瞄里头的热闹，新来的小跑堂正被大汉灌得酩酊大醉，碗口飞溅的茶汤溅了主人家一身。掌柜的坐在太师椅上呵手，像块裹着绒毛的顽石。

"小丫头，又想讨饭？"一个沙哑嗓音从头顶传来。林染一惊抬头，只见个提着油纸伞的怪人正弯腰看她。他青灰色的棉袍上沾着点脏，发髻用木簪别着，指节上还沾着炭灰。

怪人突然笑了，像突然裂了嘴的瓦罐。"长安城里，讨饭的多了去了。喏，给你十个铜子，别饿死在冰窖门口。"他往我怀里塞了包东西，"这是早市剩下的炊饼，趁热吃。"

林染攥着那包烫手的炊饼，脑子嗡嗡转。炭灰味混着麦香钻进鼻孔，她忽然想起饿极了时候，恨不得把骨头都嚼碎咽下去的模样。眼眶一酸，眼泪就砸在油纸伞上了。

"周昨？"怪人看她要哭，"我名字就这两个字。"

茶馆里人声鼎沸，周昨却用伞骨往我脸上扇了扇。那把竹伞带着点霉味，却意外凉得让人清醒。"去吃吧，别学那昨日坛子里的酸梅。"他顿了顿，"我倒要看看，长安城的水，够不够酸。"

风掀开瓦当时，林染看见周昨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他朝茶馆甩摆油纸伞，那动作像要掸落什么脏东西。一碗热汤的香气飘过街角时，她突然知道，自己该往哪儿去了。

后来才知道，周昨是个走方郎中，混在市井里替人诊病。他总爱穿搅浑了油彩的青 cloth，行医时手里却惯常捧着本泛黄的《黄帝内经》。有次喝醉了，林染在药铺后院看见他脱衣揭骨，月光把药材影子拉得歪歪扭扭。

"你那郎中本事，怎么不去大雁塔下摆摊？"某个雪夜，周昨把汤碗往我面前一推，"我虽懂些药理，却治不好自己心里那股痴邪。"

汤是参须和甘草熬的，勺子碰到碗沿发出脆响。林染忽然想起卖糖葫芦的小贩声，想起风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愁。长安城大得像个漩涡，谁一陷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