晴天。就是这种该死的晴天，晒得人骨头疼。

泥水井就在村口那片歪脖子老槐树下，嗡嗡的苍蝇少说也有几万只，落下来的时候像下了一场黑色的雪。我靠在井沿边，没好气地咒骂着，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硬的饼子。饼子是娘早上烙的，走的时候顺手塞给我的，这会儿早该让这鬼天气给晒化了。

我叫阿狗，村里人都这么叫，连我自己都习惯了。狗屁名字，狗屁命。

爹死了快两年了，娘改了嫁，跟着镇上那个杀猪的。她说镇上好混，能让我读书。可我呢？我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。爹死的时候，村东头的王麻子就这么当着大家的面说，阿狗他爹生前欠了他三两银子，现在阿狗得替他还。三两银子，够买十几石米了，王麻子他儿子现在就是村里的粮房管事。

“听见没，阿狗，给王麻子家当长工还不行，还得替你爹还债。”王麻子那天拍着我脑袋，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，“给我干三年，少说也得给你老子抵债。”

王麻子他儿子，王狗剩，成天跟在我屁股后面，不是抢我手里的饼子，就是踢我踹我，骂我是人渣爹的孝子。娘在镇上，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，就算来了，也就是找王麻子打听些市集上的消息，然后摸摸我的头，叹叹气。

没爹的娃，就像这口破井里的蛤蟆，一辈子也就井口那么大。

“阿狗，过来！”王狗剩今天没抢饼子，倒是提了一句，“村西头老刘家的茶馆缺个烧火添柴的，你跟你爹以前认识，你去不去？”

老刘家茶馆？我爹以前在老刘家做过堂倌，后来老刘发了横财，把生意搬到镇上去了，茶馆就托付给了他一个远房侄子。老刘以前人还行，至少没说过我一句坏话。

“我……我去。”我攥紧了饼子，声音有点发颤。王狗剩嘿嘿一笑，拍了拍我的肩膀，“行啊你小子，知道给自己找活路。”

回到井边，我看着那口黑黢黢的泥井，突然觉得这井口像极了王狗剩那张笑眯眯的脸。娘说我要有出息，要像爹一样，可爹现在呢？连个收尸的都没人管，就烂在这破井里。

我骂骂咧咧地爬下井，冰凉的泥水一下子漫过小腿。井底下黑漆漆的，点着个破油灯，灯影摇曳，把我和这破井映得像个鬼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