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，夕阳把宫墙照得金亮晃眼的。王孙公子们骑马在御道边溜达，叽叽喳喳说着京城里头的新鲜事儿。一个穿着绯色僧袍的小和尚，端着个破碗，光脚丫子踩着青石板往东偏殿挪。辨机，外号“小沙弥”，年纪轻轻，却总摆着副大学者的样子，揣着一本破册子在手里，指着墙上霉斑念叨：“‘山河破碎风飘絮’……此处当为‘苔痕上阶绿’。”

周围没几个人搭理他。他那副模样儿，顶多算道观里跑出来的小道士，穿着僧袍晃荡，谁看得上眼。直到有人指着他方向嚷嚷：“哎，快看快看，那不是辩机师弟吗？怎么跟宫里的小太监学起架势来了？”

人群哄哄笑着围拢。辨机脸一红，赶紧把手里的册子藏腰后，整了整衣襟，才不紧不慢地说：“俗物扰道，还望见谅。”

正说着，几个宫女簇拥着个穿藕荷色裙子的少女飘了过来。高阳公主，皇帝的亲妹妹，向来是紫禁城里一道亮丽的风景线。她眼睛有点小，但亮得跟猫似的，嘴角总是噙着笑，偏偏心思活络得紧。辨机跟她在西市的书肆里见过两次面，公主自掏腰包买了几卷旧账册子，问他：“这玩意儿有啥用？”辨机硬着头皮念叨了段陈芝麻烂谷子的典故，公主听得直点头，最后甩给他十两银子。

这会儿正好撞上。高阳公主闻到辨机碗里飘出的饭香，好奇地问：“小和尚，你那磨人的粥，是掺了枸杞吧？吃了一口能活三百岁。”

辨机嘿嘿一笑：“公主言重了，不过是粗粮加些野菜。”他尽量让语气显得恭敬。

公主挑挑眉，踮脚瞅他碗里的“野菜”，突然“噗嗤”笑起来：“你瞧你，连‘野菜’都得抬举成‘山珍’。”她伸手想摸碗边，辨机下意识往后一缩。这招式，活像个偷钱包的小毛贼。

周围又是哄笑，公主也不恼，反而笑得更放肆：“辩机师弟，你可知，若论宫里哪个小姐最不按常理出牌……”

正说着，几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冲了过来，领头的正是南城卫指挥使指挥使骆宾王。他脸色沉得跟打铁的水缸似的，一脚踹翻旁边桌子：“都给我滚！”

辨机吓了一跳，赶紧收了碗。骆指挥使本来就想抓几个“非公卿”人员在宫里滋事，一瞅这帮王孙公子又围着一个和尚转，正等着下黑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