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没停，帐篷里的人影晃荡着，呼噜声、咳嗽声、磨牙声混成一团。我赶紧把水壶往地下一摔——啪一声脆响，总算把旁边老王吵醒了。他“哎哟”一声，膀子在空中挥了挥，差点把我砸到。

“咋了咋了？想不开投江啊？”老王揉着眼睛骂咧咧的。

“催命呢？昨晚上说好轮到谁打水，你小子又偷懒！”老李从里头钻出来，脸冻得跟块冻猪肝似的，唾沫星子呼得老远。

“我……我兜里揣着泡尿呢，怕冻上！”老王脸一红，搓着胳膊缩回去了。

帐篷外头风雪更大了，白茫茫一片，啥也看不清。半晌，老兵们呼啦啦都起来了。班长过来清点人数，呵气直冒白烟：“都给我站直了！天亮后准备过江，听见没？”

“听见啥？打日本？”旁边小张乐呵呵的，刚来不久，脸还是那种没晒过的青白。

班长没搭理他，捏着下巴扫视一圈：“靴子给我拿齐了！袜子湿的自觉换！”

老李哆哆嗦嗦从包袱里掏出双毡袜，硬邦邦的，往地上一摔。我伸手给他顺了顺裤腿，发现他的棉裤裤脚都搓破了，露出底下冻得发紫的脚趾头。

收拾完，班长让大家原地坐下，突然从兜里摸出个破布包，仰头灌了口闷酒，脸色瞬间热乎了点。他打开布包，里面是块黑乎乎的杂碎，“昨晚缴的，分了，别抱怨！”

一人一块， Players牌的烟丝头，掺了点野菜碎末。小张捏着那点东西，眼珠子瞪得老大：“班长，这……这咋抽？”

班长没说话，把烟丝撕碎塞进铁盒里，叼上点燃，“等着瞧吧！”

队伍开始往江边移动，风刮得人脸生疼。我心里咯噔一下——从南坡翻过黑山就是鸭绿江。想起前阵子在朝鲜边境刷的那几遍日军档案，那些照片上的暴行像鬼画符似的在眼前晃悠。

“老三，走这边！”老王拽了拽我。他前年老家遭了灾，老婆孩子都饿死，来当兵就是图个饱饭。可眼下这仗，听着挺悬。

接近江边时，视野骤然开阔。刺骨的江风灌进骨头缝，草鞋踩在薄冰上嘎吱作响。班长突然站定，往水里扔了块石头，声音沉得像坠了块铅：“谁要是临阵脱逃，就往江里扔喽！”

我哆嗦着掏出那点烟末，学着老兵们的样儿撕成丝儿，哆里哆嗦塞进铁盒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