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胡那边顶不了多久。老周心里跟明镜似的。他盯着烟盒里那点发霉的烟丝，手指头忍不住又蘸了蘸，那潮劲儿顺着指缝溜进手心，黏糊糊的，跟这雨后的泥地似的。太阳刚露脸，就把营房顶给烤得直冒烟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汗味儿和硝烟混在一起的怪味儿。

“嘿，老周，又在想老胡？”一个粗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老周吓了一跳，回头看见老胡正蹲在地上，手里把玩着一颗废弃的手榴弹，炮眼都炸秃噜了。老胡是老兵，脸上那股子阴沉劲儿一看就是刚从阵地上下来没多久。

“不是，”老周叼上烟斗，使劲往里吹了口气，“瞎琢磨。老胡他们那儿，日军那帮杂碎是不是又派重火力上去了？”

老胡没直接回话，只是把那颗坏手榴弹往泥里一摁，看着它在泥水里慢慢渗水。“上了点家伙，迫击炮火箭炮都上了。短促火力准备，接着又是人上去送死。”他吐了个烟圈，烟雾在热气里咕噜了几圈就散了，“跟咱们这边没两样，就是打更夫推车——一拨儿倒下一拨儿上。”

老周点点头，嘴里哈出的烟圈都比老胡的圆。“也是，咱们这边仗打得这么狠，小鬼子那边肯定也抽了筋了。只是老胡那边……”

“顶不住就顶不住呗。”老胡打断他，语气生硬得跟淬了冰，“活下来的人，还得接着打。死的人，就让他们长点安慰吧，拉着小鬼子一起下地狱。”

这话糙理不糙，老周悻悻地吸了一口烟。烟丝潮得厉害，呛得他眼泪直流，赶紧把烟斗从嘴里拿开，哈出一长串白气。“妈的，这烟……等下次补充再看看有没有好的。”他嘟囔着，把烟盒往旁边一扔，那盒烟刚好砸在老胡刚才放坏手榴弹的地方。

老胡看了眼烟盒，又看了看老周，没说话。他站起身，拍了拍屁股上的泥，转身朝营房外走去。临走前，他回头冲老周喊了句：“晚上加派警戒，小鬼子说不定会玩点花样。”

“知道。”老周应了一声，看着老胡的背影消失在雨后初晴的昏黄光线里，心里又是一阵堵得慌。老胡是老兵，见惯了生死，可看他那眼神，比谁都狠。这样的人，还能撑多久？

“嘶……”老周吸了口烟，这次没呛着，喉咙里那股烂棉花似的堵得更加厉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