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正吧嗒着烟，抽得那烟灰直往下掉，砸在脚下的尘土里，晕开一小团黑色的烟渍。旁边王婶子忍不住嘴硬：“老周，我说你这烟抽得也忒急了，这烟叶一看就是缴获的，金贵着呢。”老周嘿嘿一笑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没说话，继续盯着他的烟。

天热得邪乎，太阳毒烤着大地，把路边的狗尾巴草都晒蔫了。远处地里的庄稼τηng得正欢，几只乌鸦在空中盘旋，像极了巡逻的德国兵。老周心里头冷飕飕的，东线的仗，打得那叫一个难熬。前阵子听说， railroad 上那几辆闷罐火车又拉走了一拨娃子，都说没到几个月就死过去了。他媳妇子掉金豆豆那天，也是刚送走一个当兵的，回来就瘪了脸，再没笑过。

“老周，恁家二小子不是去找那红军队伍了吗？最近可有信儿？”张寡妇端着一碗绿豆汤过来，递给老周。她男人前年就让炮子给崩了，活像被犁地耙过一样，家里就她这么个顶梁柱。

老周摇摇头，搅了搅手里的烟杆子：“没影儿的事。这世道，信不得。前两天碰见个跑回来的伤兵，形容说，战场跟地狱似的，鬼子那机枪扫起来，跟刮风似的，人影儿都不用瞅，站那都给你崩飞了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去，“几百万脑袋，就这么扣下来，想想都吓死人。我那二小子，脸皮薄，让人一煽动，就去了。唉……”

王婶子吸了吸鼻子：“都是年轻人的命，替咱们扛着呢。你放心吧，总有云开雾散的时候。”她语气是这么说，但眼睛里头的忧虑还是藏不住。哪个家里没几个壮劳力，送出去，心里能不揪着？

正说着话，远处传来了“嗡嗡”的引擎声，由远及近。几架涂着黑十字的飞机，歪歪扭扭地挂在天上，像几只巨大的鸟鸦。老周猛地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。“该！操他娘的德国杂种，又来送死！”他抄起身边的一根顶端削尖了的木棍，冲着飞机的方向指了指，嘴里骂咧咧的。

飞机低空掠过，扔下几颗炸弹，炸弹落在村口那片刚收完作物的空地上，炸起一股股黑烟。虽然没有炸中谁，但那股硝烟味儿，把所有人的心都掀到了嗓子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