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纨撇了撇嘴，没接话。她把那本没翻几页的书往一边一推，手指在冰凉的桌面上划拉了两下，没滋没味地盯着。碧痕见她说得含糊，又补充道：“昨儿个袭人还跟前儿嬷嬷说，宝二爷在院里追着金钏儿的影子跑了半天，嘴里还嚷嚷‘白玉为堂金作马’，说是要给林妹妹赎身。”这话一出，李纨心里头更不是滋味了。

她知道贾宝玉那心思，就是个混不吝的主儿，嘴上光会耍贫嘴，心里头却跟块豆腐似的，不记仇倒成了稀奇事。可如今这世道，贾府是肉眼可见地在往下掉，人心散了，家不家了。他还在那儿做白日梦，想着什么林妹妹赎身，梦里都做得热闹，醒着呢，大门口的戏班子都快唱到穷小子掉鞋配不上小姐家了。

“得了，您自个儿歇着吧。”碧痕见李纨闷着，也不想去揭开那层纸，转身就溜达自己的了，嘴里还嘟囔了一句，“年轻人都是这么个德行，不省心。”

屋子里顿时又安静下来，只有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，影影绰绰的，像是比外面还冷。李纨闷闷地靠在椅背上，想起年轻时候的事。那时候她和宝玉多好，虽然她是宝钗，宝玉是宝玉，中间隔着层理数不清的关系，可私下里也还能说上话。现在倒好，宝玉是宝玉，她是李纨，连话都说不出口了。

贾府是真不行了。前阵子宁国府老爷子撂了，府里头就跟推了根骨头似的，撒丫子跑了一半。现在就剩这么些零碎，守着个空架子。下头的小厮婆子偷摸着往外搬东西，上头的主子还得装模作样地坐着，心里头跟明镜似的，就是不愿意点破。

她想起贾兰，自家那个宝贝儿子，年纪轻轻的倒比她懂得多。前阵子偷偷问她，是不是该寻条后路。李纨当时就愣了，寻什么后路？她一个寡妇，还指望着这个光景？可转念一想，这府里的人，哪个不是看形势走人的？自己不也坐这儿等着风来？心里头又一阵堵得慌。

“唉…”一声轻叹，李纨把脸埋在手里。她知道，这府里的戏，怕是快唱到收场了。宝玉那么个愣头青，跟金钏儿闹着玩也就算了，万一真把什么错事揽身上，这家可就彻底散架了。

一想到这儿，李纨心里就发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