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纨看得那本旧书，是当年宝玉偷偷给她换来的《西厢记》。这年头，能翻出这本心头好，已经算不错了。窗外阳光暖洋洋的，可她心里头，却像蒙了一层雾，看不清前路。婆子进来伺候午觉，脚步放得极轻，院里静得能听见风声。

"姑娘，午膳会儿送过来？"婆子赔着小心问道。李纨把书往旁边一放，眉头轻轻皱了皱。十年了，这宁国府的架子，是正经塌了大半。当初出门，轿子前头还有十几个夜不收然的婆子丫鬟，如今呢？一个跟着王熙凤过府的婆子，还时常抱怨脚重腿麻。

"知道了。"李纨语气平淡。婆子识趣地退了出去，院子又恢复了寂静。她习惯性地走到窗边，指尖划过冰凉的窗棂。玉漱去世那日，也是这么个阳光明媚的午后，小丫头说西厢院的墙头有乌鸦叫。

贾兰这孩子长大了，倒是个读书的料子。李纨心里想。只是这府邸里头的风言风语，听得人心烦。刚才看见宝玉巷子里转悠，说是去给秦二奶奶上寿，她想起从前那些个提防着的日子，眼前又是一阵发黑。

这午后，她本来打算回房补个觉，偏生迎春带着个新来的贴身丫头回来。说是贾赦院子里来的，叫彩屏。年纪不大，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。

"姑娘，您怎么在这儿晒日头？"彩屏手脚麻利地伺候李纨沏茶。茶水热气氤氲，李纨望着她，忽然想起什么："彩屏，你家里还有什么人？"

这丫头倒是实诚，也不绕弯子："只有一个做裁缝的娘，还有个病恹恹的弟弟。"

李纨心里微微一动。这贾府的底层人家，起来得比谁都早，散得比谁都晚。想当年，她随王夫人进宫，也有个伺候的婆子带着她，如今都散得干干净净了。

迎春ática忙拉着彩屏说话，贾兰也跟着进来了。说是在书房里看了一上午的书，让丫头送了些点心过来。"母亲看什么呢？"贾兰递来一块松子糕。

李纨接过糕点，突然觉得有些腻。彩屏人前人后地夸着贾兰读书用功，贾兰倒也不自大，只说"什么世道，不读点书怎么熬"。这话听着熟稔，又透着一股子不甘心。

李纨放下糕点，心里头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了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