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子里的火苗又旺了一寸，张天行盘腿坐在煤渣铺就的地面上，搓着冻得有些僵硬的双手。棉袍袖口那道裂口，像是故意裂的，方便他让火星子蹭到手上，烤活络。旁边蹲着的那个姑娘，名叫小翠，是前院老王家的养女。

“张先生，北边都传疯了，说北洋大学堂那几个留洋回来的学生，又在闹什么自焚运动，”小翠啃着冻硬的窝窝头，眼皮耷拉着，声音比煤炉里的风还小，“听说还伤了人，警察都给抓了几个。”

张天行没接话，炉子里的火光把他本就模糊的影子映在墙上，拉得老长。他楼上住的那个姓季的大学生，就是北洋大学堂的。前两天还跟他吹嘘，说要在北京闹个天翻地覆，现在看，北京的天地好像都没怎么翻。

“抓了几个？”张天行头也不抬，手里的火柴棍儿戳得煤饼噼啪响，“抓几个够不够？北边那帮读书人，一激动就烧自个儿。”

小翠吐了吐舌头，小声嘀咕：“也是，那帮学生一个个青面獠牙的，看着就吓人。”她刚来上海，前院老王有时候会给她讲些北边的事，说那帮留洋学生，手里都有枪，动不动就摆阔，跟上海这边的小开完全不是一路人。

张天行忽然咧嘴笑了，露出两颗虎牙，跟火光里他那张年轻的脸不太搭。“北边是北边，上海是上海。”他顿了顿，凑近炉子，烤着裂口的袖子，“小翠，你听我说，上海滩，最不缺的就是闹腾。”

小翠没反应过来，就见他往煤渣里又撒了一把火柴头，火苗呼地一下蹿高了。“啥意思？”

张天行抽了根火柴，划着点燃，在空中摇了摇，又吹灭了。“意思就是，你看见那个人没？老王家的独子，那个打小就爱念叨北边那帮学生的季大学生，”他顿了顿，眼睛盯着火柴头，“他总说北边好，北边有枪，北边能闹事。”

“闹事？”小翠眼睛瞪圆了，“跟那帮烧自个儿的比，当然是北边好。”

“呵，”张天行嗤笑一声，火光在他脸上晃了晃，“你这就错了。北边是北边，枪多，是枪多，人也能闹事。上海滩是上海滩，枪是下等人玩的东西，好汉不出掌中。”

炉子里的火苗又旺了一寸，映得小翠眼睛发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