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还浸在墨绿色的绒布里，蝉鸣刚歇，狗叫两声又没了动静。我蹲在老张家祖坟里，月光顺着老槐树的枝桠，在地上洒下一道晃晃荡荡的光斑。

手里那把小锄头卷了刃，锄齿刨进泥土里，“刺溜”一声，带着一股子潮腥味。我咬着后槽牙，汗珠子顺着颧骨往下淌，砸在脚底板上，化开一个比指甲盖还大的浅坑。这破坟头，别说棺材了，连块像样的木头板都没留，光秃秃一片，跟新坟似的。

我这是第几遍了？数不清。从记事儿起，爹就跟我说，我娘死得蹊跷，连具全尸都找不到。后年头，村里最老的胡奶奶颤巍巍捋着胡须，闷声闷气给我透了点风声，说爹娘是被人推下去的，那山崖底下，黑灯瞎火的，连条鱼都捞不出来。胡奶奶活了大半辈子，见过的鬼的事儿比村里狗多的屁都多，她说她半夜总梦见山崖那头有双眼睛，直勾勾地盯着她，阴冷阴冷的。

可我爹信邪。他书读得不多，就认死理，非说娘是投胎转世的，过两天就能自己爬起来。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神亮得吓人，嘴里还念念有词，请什么“金童玉女”的。我娘他娘，也就是我亲姥姥，气得直拍大腿骂他娶了媳妇忘了娘，可我爹就是不搭理。

后来呢，后来爹真的跳了。那天下暴雨，乌云轰隆隆压下来，整座山都像要塌了似的。村里人抬着纸扎的童男童女，敲锣打鼓送他上路，嘴里还念叨着什么“仙家不嫌贫”，一个个脸上乐呵呵的，跟看热闹似的。我娘呢，在屋里没出来。第二天早上，有人在后山发现了她的尸身，穿着我前两天刚给她买的棉袄，脖子底下还勒着条脏脏的麻绳，手里攥着一朵蔫巴的野菊花。

这下好了，爹娘双全了，丢进轮回里，再也不用受这世间的罪了。村里人可就欢实了，没我的份儿了。送葬队伍走得急，谁还管我个小屁孩。头七那天晚上，我偷偷摸摸溜回村里，借着月光，就找到了他们俩的坟头。

烧纸钱的时候，风“呼”地一下吹过来，火苗子噼里啪啦往上窜，把我的脸燎得生疼。我哆哆嗦嗦往火盆里扔纸钱，手一抖，好几张飘到了坟旁边的草丛里。谁知道，借着火光，我看见旁边那块光秃秃的坟头后面，好像有道新垒起来的土，颜色灰灰的，跟周围的野草不太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