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又下大了。

青石板路上积水倒映着天光，晕开一片狼藉的墨绿。我站在廊下檐角，指尖夹着半盏残酒，任凭冰冷的雨水浸湿指甲缝。酒是温的，可手心却凉得像块寒铁。

“公子，该回去了。”

青衣小厮缩着脖子往我身后挪了挪。我抬眼看他，他立马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，自己大半个肩膀都淋湿了。

我嗤笑一声，把酒杯往他手里一推。“喝。”

那小子傻乎乎地接过来，刚端到嘴边就被我按住。“别洒了。”我说，“这酒，值得。”

他低下头，睫毛被雨水打湿，像沾了霜的蝶翼。半晌才小声说：“少爷，夫人问您什么时候能好。”我握着酒杯的手抖了抖，酒液在杯中漾起细纹。

那年我坠入黄泉时，也是这般雨天。只是当时没人在旁撑伞，连我自己都淋透了。

黄泉路上雾气蒸腾，血色雾霭里飘着无数影子，都是我的记忆。我看见自己抱着她走在九重天桃林，看见自己亲手将她推入轮回池，看见自己一剑劈开苍穹追她……最后看见的，是她的影子消失在黄泉尽头的忘川河。

“忘川河畔，三生石上，可还记得当初誓言？”有个声音在耳边响起。我转过头，却只有不断翻涌的鬼雾。我知道，那是我自己说的。

如今病榻上躺着的人，也叫阿梨。不过这是另一个阿梨，不记得九重天，不记得仙骨，甚至不记得我。

我撑着伞走到河边，看着浑浊的河水漫过青石。河边立着块石碑，上书三个字：“忘川”。

有鱼儿在浑水里浮沉，张着嘴却看不见鱼饵。像极了那些年我看着阿梨，明明那么近，却又永远触摸不到。

“阿梨。”

我自言自语。声音被雨声撕得粉碎。远处传来隐约的诵经声，青灯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晃荡，像极了当年在无量寺祈福的那夜。

那年我向佛祖求愿，愿用百年道行换她轮回一遭。佛祖说，条件是……忘了我。

阿梨病着，高烧不退。我将浸了酒精的帕子敷在她额上，指尖碰到她滚烫的皮肤。她忽然皱着眉，伸手抓住我的手腕。

“你是谁？”她的声音像只受惊的幼鸟。

我愣了愣，才想起告诉她身世。讲九重天的仙君，讲瑶池的蟠桃，讲大罗天的紫霄宫……讲那些她从未听过的名字和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