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枪声把陈家祠堂前的青石板砸出一圈浅坑。弹头是从祠堂侧面飞进去的，打在祖宗牌位前那块写着“忠孝节义”的木牌上，木屑四溅。牌位后面，老三陈阿三坐在门槛上，怀里抱着本洋文书，被飞溅的火星燎了一下胳膊，他也不恼，就那么捧着书，盯着祠堂大门发呆。

大哥陈阿一刚从学堂回来，手里还攥着本《三字经》，看见地上那动静，脸色唰地白了。二哥陈阿二躲在祠堂里烤火，烟枪都忘了拿，光穿着件青布褂子，双手抱胸往门口瞅。阿三突然咧嘴笑了，指着地上那黑洞洞的窟窿，冲着阿一脸色：“哈，大哥，咱们家祖坟冒青烟了？”

阿一没笑，蹲下去捡起那枚弹壳。壳子还温乎着，黄铜上沾着几根头发和几滴暗红。他眉头拧成了疙瘩，咕哝道：“洋毛子又来送‘文化’了。”声音不大，但祠堂里鸦雀无音。阿二抱着火盆挪了出来，叼着烟杆，眼神飘忽：“怕什么，打不死人。”

阿三把洋文书往腿上一放，爬起来踢了踢那弹坑：“他们打不着咱，但能打咱们饭碗。”他掏出个小本子，上面记满了歪歪扭扭的符号，“美国公使说，再不把‘治安费’凑齐，就派巡洋舰来‘支援’。咱们这小城，本来就靠着南洋的运脚生意混口饭，现在这趋势……”

阿一叹了口气，把弹壳装进口袋：“阿三说的对，这世道……阿二，你那‘抗日救国军’的旗子，还能飘多久？”这话是冲阿二说的，但眼神却瞟向阿三。阿二把烟杆往鞋底碾了碾，梗着脖子：“哼，至少还能飘到下个月收成好，能再勒索几家大户。”

阿三没接话，又开始翻那本洋文书，嘴里还念念有词，像在念咒。阿一看着这俩弟弟，一个满脑子歪点子，一个更是中邪了，心里叫苦不迭。他摸了摸怀里，那本《论语》已经翻得卷了边。当教员虽然清苦，但至少安稳，可如今这架势……

“大哥，”阿二突然凑过来，“你听阿三说，日本人想买咱们南方的茶叶和丝绸，说价钱好得很。要不……咱们也‘出海’跑一趟？”他说着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发现了什么发财路子。

阿一刚要摆手，阿三抬手打断了他：“让二弟折腾去，我另有打算。